纪录片导演金国威、伊丽莎白·柴·瓦沙瑞莉夫妇曾凭借《徒手攀岩》荣获2019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影片主人公亚历克斯·霍诺德像一个孤胆英雄,直面大自然巍峨的峭壁和自己内心的恐惧。时隔七年,导演夫妇的作品《珠穆朗玛:云中彼岸》再次登陆大银幕,但与《徒手攀岩》不同的是,攀登珠穆朗玛这件事绝非一个人的战斗,而是一群人的冒险。
意外发生在冒险开始前
作为普通人,如果想要挑战珠穆朗玛,大概会更注重向上攀登的过程和成功登顶那一刻的享受,也会选择从相对成熟安全、难度系数较低的南壁上山。但《珠穆朗玛:云中彼岸》的两位主人公——吉姆·莫里森和希拉里·尼尔森,决定从位于中国西藏境内更加艰险的珠峰北壁登顶,然后从世界之巅滑雪速降下山。
尽管他们有着相当专业的背景和极为丰富的极限运动经验,但想要完成这趟前无古人的冒险,不仅需要非常周密的计划,也需要一点点运气。不幸的是,希拉里在一次适应性训练时因遭遇雪崩而身亡,此时,距离影片结束还有将近三分之二的时间,这也是在观影过程中让人感到震惊的一点。总以为,在极限运动的纪录片中,最终能出现在镜头前的人都是幸运的,无论过程怎样艰难,他们总会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可没想到,冒险还没有正式开始,影片原本打算记录的主角之一就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也是此刻才意识到,影片想要呈现的内容要比挑战极限本身更加丰富。
原来,这已经不是吉姆第一次面对至亲离世。他的前任妻子和两个孩子因飞机事故身亡。他好不容易重拾生活信心,又目睹了希拉里被疾速下坠的雪块掩埋,他该如何继续前行?家中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和一条永远在等女主人回家的狗。短暂的休整过后,吉姆的答案是带着所爱之人未竟的理想,代替她更精彩地活着。这有点出人意料,似乎我们一边祝福那些曾受到巨大打击的人早日走出阴霾,另一边又隐隐觉得他们应该保有某种“被同情”的弱者姿态。因此,当吉姆作出继续挑战珠峰北壁的决定时,有一些负面声音认为这是自私。
可人生不止一种活法,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面低谷的勇气。吉姆成功由珠峰北壁登顶后,影片选择了大量他在滑降过程中的主观镜头,高倾斜角度的陡坡上是冰晶状的雪面和裸露在外的岩石山脊,第一视角让人“亲身体验”了一次极限环境下的肾上腺素飙升,沉浸式感受滑降的过程也像是目睹了吉姆一步步走过生命的至暗时刻。
“为什么还要去?”
可能所有热爱极限运动的人都曾被问过“为什么”,毕竟通过将自己置于险地以取得某种快感并不能被所有人理解。在希拉里的葬礼过后,金国威决定陪伴吉姆重新踏上登顶之路,妻子伊丽莎白问,“为什么还要去?有多少在这张餐桌上吃过饭的人已经没了。”影片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用吉姆的话来说,“我一生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大山总能支撑我继续走下去。”
大概选择踏上极限之旅的他们也很难说出一个具体的理由,就像很难准确描述站在世界之巅那一刻的感受。救赎、洗礼、赞叹……这些措辞对于大自然而言都显得有些“轻飘飘”。影片提到同行的摄影师在年少时与父亲一起滑雪,目睹了父亲遭遇雪崩而离世,但他并没有因此远离攀登,站在珠峰顶端时,他对着云说“I'm OK(我很好)”是对父亲的告慰,更是对自己的告慰。
近几年,随着户外运动的兴起和珠峰商业旅游的日益成熟,越来越多的人涌向珠穆朗玛,决意征服世界之巅,甚至在一些热门长假期间,经常会有“珠峰堵车(人)”的新闻;但值得注意的是,有很多人因为盲目自信而受伤,甚至死亡。在《珠穆朗玛:云中彼岸》的故事里,没有出现过任何与“征服”有关的字眼——越是经验丰富的人,就越懂得敬畏。
吉姆和团队反复分析北壁的地形和天气,与数位夏尔巴向导商议登顶和滑降的路线方案,多次实地测试,列出应急方案……他们越是谨慎,就越能体现出对生命和自然的尊重。因为极限运动从来不是“玩命”,而是看清自己的极限之后仍然选择向前。
被忽视的“破风者”
无论从哪条路攀登珠穆朗玛,都少不了夏尔巴人的协助,他们是天生的攀登者,也是非常熟悉珠峰的人,因此被选作向导带领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踏上世界之巅。这是《珠穆朗玛:云中彼岸》和导演前作《徒手攀岩》最大的差别,在这个故事里,吉姆一行人之所以能够完成梦想,不仅得益于自身,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夏尔巴向导们,但镜头却无意为他们做过多停留。
如果将整个故事也比作山峰,那么吉姆一行人就是在平缓、温和、阳光充足的南面从容前进,而夏尔巴人则始终在不为人知的阴冷北面一边探索一边向前。他们是整个团队的“破风者”,负责运送物资、探路架绳、搭建营地,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大多和梦想没什么关系。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对世代居住在喜马拉雅山两侧的夏尔巴人来说,珠峰既是赖以生存的依靠,也是心中的信仰。影片中有一个镜头是一位夏尔巴向导在搭建好的大本营光脚踩在雪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与珠峰产生连接,古朴且神圣。但危险向来一视同仁,向导尤克塔在第一次探路时遇到雪崩导致骨折,多位向导因此选择退出,因为他们每个人背后都背负着一个家庭的经济。
一边是为了实现生命的价值,一边是为了养家糊口。两相对比之下,吉姆的故事变得难以让人完全代入,这也是《珠穆朗玛:云中彼岸》的遗憾所在,创作者讲述了一个人如何通过攀登找回自己的人生,却没有充分展现托举这趟冒险的另一群人要如何权衡风险利弊。毕竟,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共情精英的时代,最打动人的还是真正向下扎根的生活。
文/筱囡
编辑/ 李涛
签发编辑/ 倪家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