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我自在江湖》:看见刀锋之下,生命自有的重量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原创新闻 2026-11-19 09:01

江湖是善恶交锋的试炼场,裹挟着乱世里的欲望、盟约与背叛,成为侠客仗剑远行的空间,一层又一层地承载人对自由、命运、抉择与生存的思索。

2026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首设“高校青年戏剧孵化”单元,香港演艺学院的话剧《我自在江湖》在京亮相。该剧目初演于2019年,由现任香港话剧团艺术总监潘惠森先生担任编剧,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院长黄龙斌担任导演,香港演艺学院学生参加演出。

《我自在江湖》带着独有的美学气质,在跨地域的舞台持续生长,恰如江湖本身,在迁徙与相遇之中不断敞开新的阐释维度;它也正是在不俗套的武侠叙事里,捕捉着江湖间的虚实难辨、执念难消,似幻又真;剧目的海报上,一枚陀螺悬置不定,不禁让人浮想《盗梦空间》里的图腾。江湖为现实又亦如梦境,身在局中的侠士仗剑走天涯,求索自在,亦不向戈矢寻光明。

谁人不在江湖?

历史的外壳,常常是我们辨认江湖的切入口。故事以元末动荡乱世为底色,而元末明初本就是中国历史上惊心动魄的转捩时刻——王朝秩序轰然崩塌,灾荒、瘟疫与连年兵祸席卷中原,旧有的统治体系瓦解,底层流民在烽烟里聚散;待到战火平息,新王朝迅速收拢底层反抗的激进思潮,重建帝制礼法,将流动的人重新钉回土地之上。剧中人“不平人杀不平人,杀尽不平方太平”的感叹,道尽乱世里以暴易暴的状况。

剧本的呈现,取用这段严肃历史为风格化的外衣,采用智趣、侠义、天真烂漫的风格,言说人性的思辨;故事的结构、角色的台词,放大人物的困境、欲望、纠结;联结着角色与角色之间的关系,男女、师徒、敌我,他们彼此间是相互缠绕、相互羁绊、相互争夺,也彼此成就;江湖也因此不只是武林门派、刀光剑影,而成为一层悬浮于日常之上的冲突场域,权力、信仰、情爱、盟约在此交织。故而,观众便由戏剧引领,而自发问之“谁人不在江湖”。

剧中的朱元璋在带着粤味的戏曲唱念做打中登场,他是正史里重塑天下秩序的君王,也是这方江湖之中追逐权柄的入局者。扶桑来的女子,如漂泊无根的游魂,承担起全剧的抒情诗性,一句“若有人兮在宇宙,上无渊源下无着,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如长风漫过中原大地,把个体生命的无根漂泊感缓缓托出。这两个人物,看似游离在林南风、马岳与三位女子的情感主线之外,不过多卷入情爱纠葛,却成为至关重要的叙事羁绊。因为戏剧为他们在时间深处埋下伏笔,让这片江湖在儿女情长的小天地外,还可以被放置在王朝更迭、文明交融的宏大语境之中。剧中同样借两位女子之口道出,族群之间并非唯有杀戮,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相融共生,如此跳出了非黑即白的叙事,在乱世的血火之中,留出了包容的缝隙。于是我们可以品出,只要人被欲望牵动、被承诺捆绑、被时代洪流裹挟,便已踏入江湖。

舞台无堆砌繁复的实景,以空无之境,容纳江湖风云。桃红碎色散落一地,在光明与黑暗间撑开一抹柔软的亮色。这抹色彩,让观众顺遂着主人公感召,伴粤韵戏曲唱念,一同去思考当所谓信仰以杀戮换取光明之时,人应当如何自处?

谁人在江湖而身不由己?

剧中主角林南风受师父马岳嘱托,接掌白莲教,内心却只求抽身退隐。沈欣、张小月、韩彤倾心于他,情意难断。原来武林之外,情网同样是江湖。马岳的心底仍牵挂故人百合子,执念层层缠绕,人人皆被困于羁绊。而扶桑火曜教杀手隐于暗处,死亡阴影悄然笼罩众人。

林南风的身不由己来自两层向度:一是外部,教派的托付、时代的战乱、杀手的威胁、旁人的期待,一重重压力落在肩头,推着林南风走上那条既定的斗争之路;另一层源自内在,是情爱里的亏欠、对师父的道义,还有少年盟约沉甸甸的重量。而江湖信条却把光明与黑暗二元对立,默认了黑暗唯有依靠杀戮方能清除,光明只能借鲜血抵达,成为乱世之中最诱人也最危险的逻辑。

林南风在很多境遇中不得不直面这套教义,他在独白中的叩问:“我们是为了光明,还是为了黑暗而杀人?到底什么时候光明才能到来?”他等候十五年的承诺迟迟没有兑现,与沈欣、韩彤、张小月一同许下的约定悬浮于乱世上空。在他所处的江湖里,杀戮似乎是解决纷争最简捷的路径,无数身处乱世之人循此前行,以为杀尽恶人,太平便会自动降临。但是他的迟疑,恰恰戳破这种简化的善恶观。在迟疑后,他选择相信暴力会吞噬光明。当人以光明之名举起屠刀,人心便已经滑向黑暗。所以尽管他困惑于“江湖上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但却能选择不被简单的口号所驯化,不肯将杀戮视作理所当然的使命,并看得见刀锋下,每一条生命自有的重量。

黄龙斌导演以形体调度作为思辨的载体,把这份生命的重量、抽象的哲学转化为观众可直接感知的舞台视觉,让生命自有的重量环绕着观众。他赋予演员一片能够自在栖居、真实呼吸的表演场域,让所有关于善恶抉择的拉扯,都落于行动之上。演员的肢体时而舒展如风,仿佛向往远遁的自由;时而向内蜷缩、局促锁闭,是被教义、盟约、乱世裹挟的困局;时而大胆肆意,身体的每个细胞充满活力如繁花尽情绽放。尤其精彩的是,传统戏曲身段与当代肢体表达彼此嵌合,进退之间的犹疑、挣扎、两难,都成为流动可见的身体图景。虚幻的江湖境遇,借由身体的张力凝固成可触的命运重量;表演和形体的语汇,也在一舒一缩、一张一弛的动静之中缓缓袒露,凝结关于生命、暴力、正义的思索。

谁人又相忘于江湖?

身不由己是困境,而相忘于江湖则是戏剧赋予永恒生命的另一条清醒、理性、主动的道路。《庄子·大宗师》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相忘的,是挣脱既定规则的捆绑,不再被世俗的道义、情爱、权位的标尺定义自我;我自在的江湖,则是身在江湖漩涡之中,寻取内心的平衡,固守不杀生的底线。这也是黄龙斌导演在“暴力”问题上给出坚定的态度——暴力总是一条喧嚣顺畅、被乌合之众默许的捷径;而在江湖上坚守“不杀”,是孤独沉重的选择。当教派以光明为名催促屠刀落下,林南风拒斥以暴易暴,正是“相忘”精神的践行。这份拒绝杀伐的坚守,以刚变柔,化作剧中一系列更有诗意抒情的场景,例如“我希望海风把声音吹到中原”,便是柔软而辽阔的祈愿。它舍弃杀伐的呐喊,生发出期许山海互通、文明相融的柔性力量,道出纷争之外尚有共存、仇恨之间仍可彼此看见;再如扶桑女子吟唱“来如流水兮逝如风”提醒世人,生命本如飘萍流水,不必困锁在仇怨、盟约与门派使命的牢笼里互相屠戮,江湖本就是流转不息的幻梦。

这里的江湖是什么?它或许是王朝更迭里流离的世道,是情爱里解不开的羁绊,是信仰极易滑向暴力的危险境地。可是,人人身在江湖,多半身不由己;而真正艰难的修行,是在看清世道的浑浊之后,依然有能力选择“相忘”,选择守住生命的底线。而“我”自在的江湖,从来不是身在无争之地,而是心有自主之权。当我们愿意等待“海风把声音吹过中原”,那或许心中的坚守,便可成为跨越乱世的永恒的真善美。

文/王佳奕

摄影/Felix Chan

编辑/ 刘忠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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