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存留》,这个书名有讲究。春天是很难留住的,一场斜风、一点微雨,玉兰就落,榆钱就黄,地上就铺了零落的花泥。但是,沈书枝用了“存留”二字,留不住,可以存,她用相机、用她的文字,用她的眼睛和她细密的心思,把春天存住了,也就留住了。
《春天存留》是沈书枝的散文集。上篇名为“家门前的自然”,从冬末写到暮春,家在北京,写小区环境、幼儿园外、常去的公园、雪后的香山、远郊水边。下篇名为“古诗中的植物”,学在南京,写“刺桐”与“拆桐”的公案、初夏流金溢黄的咸鸭蛋、从菰米到茭白的词源考证,还有黄昏的柏籽香。上篇观游,下篇翻书,内外相宜,动静结合,于是就有了一套存留春天的好方法。
毛白杨的花序一夕胀满,在太阳下闪着光;萝藦的果壳裂成了小船,丝毛飞尽,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婆婆针线包”;早开堇菜的嫩叶从水泥路边沿冒出来,小小小小的,聚在一起,如同卷起的小耳朵。棕头鸦雀在草籽的海洋中翻飞扑腾,转眼消逝在枯草丛中;黄腹山雀灵巧地在树枝两边擦自己的嘴巴,一棵一棵地跃迁,一棵一棵地啄过;珠颈斑鸠在檐上相互理羽,在草地上踱着方步,有时发出响亮的、长长的“咯咯——”或“咯咯咯——咕”。沈书枝说“这声音是城市生活的一种陪伴”,“如果有什么关于北京的日常电影,在背景里缺乏珠颈斑鸠的呼鸣,我觉得是不完整的”。
她的自然,不在远方,是在“家门前”。她写花草、写树木、写或飞翔或停栖的鸟儿,写廊檐下晒太阳的、正在唠嗑的老人,但实际上,她写的是时间,是她看春天的那段时间,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被匆匆略过的那些在时间里流逝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博物学家的远征报告,而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母亲,在工作和育儿的间隙里,为自己留存的一点注意力。她把春天留存在上下班、接孩子、买菜、等公交的间隙里,留存在透过枝叶的、她抬头就能看见的天空里,留存在街角墙头萌生的绿意、枝叶间一瞬掠过的鸟儿的身影里。到了周末,她带着相机和望远镜,去附近的小公园,兜兜转转,随手拍摄,130多张亲摄的照片就在书里,那也是她留存的、关于春天和时间的一份记忆。
“自然总是慷慨,只要随便看一看,就会给你一点小小的礼物。”印在封面上的这个句子,就是全书的题眼,也是春天给我们的承诺。
作为古代文学硕士,下篇的考据是沈书枝的本行。从字词衍变入手,从农书、方志、食谱里打捞,再把童年记忆垫在底下:咸鸭蛋的油、茭白的嫩滑、柏籽香混着的烟火气。她把古与今的春天划归在了一处,在字里行间重新品鉴雕胡饭、油桐花、杬皮咸子,“等待着那有共同经验的人,在某一瞬间被唤起真实的情感”。但是,如果缺少共同经验,下篇被唤起的情感不如上篇所传达的感受更直接、更有共鸣。在我看来,下篇是上篇的补充和延续,是沈书枝一贯坚持的、她没有把自己只留在书里的、时不时逸荡在“家门前的自然”的观察能力和感受能力。
沈书枝的语言清丽,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恬淡无争,后天又浸润着古典文学,而且她的文字里往往充盈着记忆的返场,剥开时间的丝茧,一次次顽固地回归童年的、乡村的生活。她有着她自己的滤镜,她想要留存的都是美好的、柔软的、温暖的场景,是乌米糍粑的清香、傍晚厨间饭菜的气息。从批评者的角度,有时会觉得她的文章相似度很高,节奏密度均匀,那种温和安全的语调,读得多了,仿佛在同一处兜圈。但是,仔细想来,作为都市人群的一分子,我们能为自己留存的空间原本就没有可能太多,沈书枝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己所能的——存留。
春天每年都会来,花开了,树在生长,鸟儿也许换了一批,也许去年的又回来了。每个春天其实也都相似。沈书枝用自己的方式,存留了属于她的春天。我们呢?我们可以怎样存留我们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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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颐
编辑/ 刘忠禹


